田野

游未晞站在外婆身後，盯着那石碑上的字，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
外婆像是能讀懂她的心思一樣，下一秒便開了口：“這個土堆裏躺着的，是你的外公。”

游未晞走上前，蹲在石碑前，輕輕撫摸上面有些模糊的字體，覺得親切，可又陌生。

外婆點好了香，将祭品在石板上擺好，起身将香遞給游未晞。

游未晞學着外婆的樣子，對着墓碑拜了三拜。

未燃盡的香火直直的挺立在這片飽含愛意的土地上，那縷煙飄了很久很久。

游未晞與外婆一同坐在山頭，俯看這座漂亮的村莊。

“你不記得外公很正常，他去世的時候你才剛學會走路。”

游未晞不記得土堆裏那位老人的模樣，只好靜靜的聽，聽外婆自言自語的講述好久好久之前的故事。

外婆說，游未晞出生的那年冬天好冷好冷，常玉下了場百年難遇的大雪，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，車怎麽也開不過去。

外公和外婆趕到醫院的時候，她已經出生了，被包在厚厚的被子裏，放在小床上，外公是第一個抱她的人，可是外公一抱，她就哇哇大哭。

她的第一個玩具是外公做的竹蜻蜓，可是後來竹蜻蜓劃傷了她的臉，挨了外婆好一頓罵。

後來外公趕集給她帶回一只小貓仔，可惜被汽車碾死了，害的她哭了一整晚。

夏天的時候外公帶着她上山玩，在田裏乾活時一個沒看住，她就從石臺街上摔下來，腦袋磕在石板上，腫了好大一個包。

學走路時的第一輛學步車也是外公跟着工匠學着做出來的，這回終于沒再出差錯，只可惜剛學會了走路，外公就久久的閉上了眼。

說到此處，外婆哀嘆了幾聲，眼神遠遠的向外看去，不知又在思考什麽。

游未晞對這些一絲印象也沒有，她只能靜靜地坐在外婆身旁，與她一起看明媚的藍天。

外婆想着，眼眶也紅了，可語氣裏又似是驕傲：“我們家沒有男人，村裏人說盡了閑話，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，我死了也沒人送終。”

“可他們誰也沒料到，我們家的女兒是最有本事的，小時候地頭裏跑的野丫頭，現在靠着本事當了大老板，在老家蓋起了最漂亮的樓房。”

“誰說女兒沒用？我吳秀娟生的女兒，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女兒。”

游未晞的心緊跟着狠狠顫動，一瞬間就好像被一條無形的飄帶系着，連接着世界上最偉大的情感。

她默默伸出手，緊握起外婆布滿皺紋的雙手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
山頂的風很大，吹亂了兩人的發絲。

外婆最後嘆了一口氣，似乎是釋然，回頭向外公墓碑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。

“晞晞，你扶着外婆，我們下山。”

太陽徹底爬上了天空，曬得兩人睜不開眼，只想着加快腳步，快一些回到家。

快到家門口時，游未晞隐隐約約看見院子門口站着個人，她拉了拉外婆的衣袖，指着那個方向問道：“外婆，我們家門口是不是站着個阿姨？”

外婆皺了皺眉，用帽子擋在頭頂努力向那看去，誰知還未看清，門口那人先開口招呼了她們。

“哎喲吳大娘終于回來了，我找了你一圈也沒找到人，想必又是上山去了，所以就在你家院子裏等着，順便幫你把被子曬了。”

随着距離靠近，游未晞終于看清了來人，對面是位看上去40歲上下的女人，圍着有些破舊的圍裙，紮着乾淨利落的大盤發，笑容格外的燦爛親切。

外婆看見是她，眉眼彎彎的笑了起來：“我就知道你今天要來，喏，晞晞在這兒，你看看還認不認得？”

對面的女人順着外婆的目光看向游未晞，在看到她時愣神了一秒，随後爆發出響亮的驚呼聲：“天吶！這是晞晞啊，長這麽大了呀，我差點認不出來了！”

游未晞被吓了一跳，小碎步向後挪了些距離，禮貌的點點頭：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
外婆看出她的窘迫，拉着她耐心的介紹起來：“這個就是隔壁的林嬸，小時候見過的，還記不記得？”

游未晞擡起頭，看向林嬸，這才有了一絲熟悉的感覺，不過仍舊沒有太大的印象。

林嬸一拍手，爽朗的笑起來：“晞晞不記得林姨姨啦？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嘞！還有還有，你小時候最喜歡的沐沐姐姐，一起玩的那個，還記不記得？”

外婆不知是怎麽的，突然推了推林嬸的胳膊，做個了奇怪的眼神。

林嬸卻擺了擺手，輕輕擰眉，示意她不必在意。

說到這個小姑娘，游未晞終于有了一絲印象，點點頭道：“記得，小時候最喜歡和她玩了。”

“還記得呀，記得就好，”林嬸的眼神中迅速閃過驚訝，随後是無盡的欣喜：“我就是沐沐姐姐的媽媽呀。”

原來是她，那個游未晞印象裏漂亮溫柔的林阿姨。可是她印象裏林阿姨總喜歡變着法打扮自己，如今怎麽是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。

她沒有問，大人們也沒再提，而是又把話題轉移到了別處去。

外婆邀請林嬸進了屋，大家坐在客廳裏閑聊着天，游未晞插不上話，卻也不好擅自離開，只好尴尬的坐在角落，時不時接一接林嬸的話。

可她總覺得林嬸很奇怪，但又說不上什麽奇怪，只覺得她說話的語氣，看自己的眼神，都充斥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“晞晞。”

“怎麽了？”她趕忙回過神，撐起笑看向林嬸。

林嬸仍舊是笑盈盈的看她，拉起她的手溫柔的問話：“現在在金海生活還習不習慣？在新的學校有沒有交到好朋友？”

游未晞下意識要回答，突然察覺到不對，眼神也跟着慌亂起來，不自覺向外婆的方向瞟去。

林嬸愣了半晌，後知後覺此話出了錯，趕忙打着哈哈圓過去：“瞧我這記性，我把你記成張清那姑娘了。”

外婆此時也笑了，接上林嬸的話：“你這記哪兒去了，清清都出社會多少年了，還能記混。”

“是啊，是啊。”說着說着，林嬸又岔到別的話題去了：“話說好幾年沒見到張清了，她現在怎麽樣？”

一提到這個小女兒，外婆的眉頭就皺了起來：“還能怎麽樣，在外面談生意啊盯項目的滿世界跑，忙的腳不沾地，回家的時間都沒有。”

眼見又是自己不感興趣的話題，游未晞再次把腦袋垂下去，朝角落的位置偷偷移動。

也只有現在，她才有時間打開手機，映入眼簾的就是桑绛一長串的消息轟炸。

游未晞點開聊天記錄，一條一條的從上往下劃，幾乎都是無用的叨叨念和廢話，看得她不免覺得煩躁。

不過已讀不回可不是什麽好習慣，她沒有辦法，只能耐着性子，挑着回複了幾句。

“我明晚就回來，你要是舍不得那兩只鳥就放着多玩兩天，不用總發消息試探我。”

消息發出去不過兩秒，桑绛那頭立刻有了回複：“我又不是因為鳥，我這不是關心關心我的好同桌嘛。”

游未晞盯着手機屏幕，冷不丁的回怼：“我看你是沒人能騷擾太無聊了吧。”

誰知桑绛的臉皮是真厚，配着一個躺平的表情包并承認了：“是啊，你不在的日子可太無聊了，都沒人可以騷擾了。”

游未晞輕輕哼笑一聲，反問她：“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嗎？怎麽天天揪着我不放？”

“因為你脾氣好啊，我要這樣騷擾別人早就被罵了。”

游未晞總覺得桑绛欠嗖嗖的，像是在挑釁自己。

“你就知足吧，我煩了可是直接揍人的。”

游未晞剛把消息發出去，身旁的外婆突然叫了她的名字，給她派了新任務。

“晞晞，你提個籃子，去院兒裏把雞蛋收了，咱們中午炒番茄雞蛋吃。”

她聽罷也沒有猶豫，反而新鮮感上頭有些興奮，手機一關就提着小籃子跑出去了。

每個人的童年都有被大公雞啄的陰影，游未晞也不例外，小時候在農村總是被大公雞追着跑，害的她現在見到那尖尖的嘴巴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。

但如今她卻不怕，因為她看到了更加人性化的雞籠。

這個特殊的雞籠去掉了底部幾厘米的圍欄，做了微微的傾斜，因此只要有雞蛋産出就會順着滑落到雞籠外的網裏，只要手一伸就能拿到，再也不用擔心被雞啄手了。

于是游未晞高高興興的哼着歌，在衆雞睽睽之下拿走了所有的蛋，并伸出手指輕輕一彈身旁小雞仔的腦袋。

任務順利完成，外婆看着滿滿一籃的雞蛋豎着大拇指誇游未晞厲害，旁邊的林嬸更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誇，像是完成了什麽重要使命似的，把游未晞都誇的不自在了。

她乾咳一聲，生硬的挂起笑，腳底抹油迅速溜出了廚房。

院子裏小貓的影子變短，又向着另一個方向傾斜，最後拉的長長的，家家戶戶點起了燈，逐漸看不清田裏的景象了。

游未晞依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吹晚風，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這麽快，明明才吃了中午飯，一眨眼又到了晚上。

她撐起腦袋，盯着遠處黑漆漆的山頭發呆，思緒飄出好遠，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
“晞晞。”

“哎。”游未晞先應了聲，後才看清外婆的身影。

外婆手裏端着切好的冰鎮西瓜，她擡起頭，對着上面的游未晞招招手：“快下來，咱們一起吃西瓜。”

游未晞沖下樓去，發現外婆早就為她準備好了小椅子，便迫不及待的坐下去，拿起一塊西瓜咬下一大口。

“好吃嗎？”外婆問她。

“好吃，特別甜！”游未晞笑着，沖外婆點點頭。

外婆笑的慈祥，眉眼間是快要溢出的溫柔，滿足的摸了摸游未晞的頭。

外婆仍舊扇着那把蒲扇，躺在竹編的搖椅上，望着天空，歷經滄桑的眼眸中包含着她看不懂的情感，可嘴确是笑着的。

小貓和小狗今日早早就回了家，如今與她們一同躺在院子裏，睡的格外安逸。

游未晞安安靜靜的吃着西瓜，看到腿邊眼巴巴的大黃，最後還好心的掰下一塊丢進它嘴裏。

“晞晞。”

“嗯。”

外婆側過頭，看着她的側臉，将蒲扇對準她，輕輕扇起風來：“這幾年在外面過的怎麽樣？有沒有交到好朋友啊？和外婆聊一聊吧。”

游未晞回想起這匆忙倉促的幾年，總是陪着父母不停的奔波，搬家，轉學，從未有過真正的安定，一直到了金海，才說的上有新的生活。

“過的挺好的，在學校交了好多好朋友，大家對我都特別好。”

她看不到外婆的神色，只能在內心安慰自己，希望外婆沒有察覺出任何端倪。

果然，外婆點了點頭，沒有懷疑：“那就好啊，咱們晞晞這麽開朗漂亮，肯定很招人喜歡。”

她沒有作聲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，半晌只能回複一個“嗯”。

“那……有沒有談到對象啊？”

游未晞嘴裏的西瓜差點噴出來，她怎麽也沒想到外婆的問話跳轉的這麽快。
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
外婆看到她的小表情，笑了出來：“你這孩子，怎麽這就臉紅了？”

“外婆，”游未晞嘆口氣：“我才多大呢，學習都忙不過來，哪來的時間談戀愛？”

外婆不太認可她的話，搖頭道：“這可就不對了，年輕的時候就要多多嘗試，珍惜這種美好的時光。像你小姨啊，她就不一樣了，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對象都領回家一起吃飯了。”

游未晞神色一變，明銳的察覺到什麽八卦，趕忙追問：“小姨？真的假的？”

外婆點點頭：“是啊，而且帶回來就帶回來了，我以為是個小夥子，結果是個小她一屆的小姑娘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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